你是彼岸的幽灵
文/失落云心
你来自彼岸,眉如弯月,肤若凝脂。身影绰绰,摇曳生姿。但得花容貌,犹似倾城颜。我抛尽流光,方知你是那一抹艳红。只为引魂而来,取得我痴心同去。
——题记。
1。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在病床之上,穿着宽大的白色睡袍,脸无血色。彼时他一脸欣喜若狂,抱住她语无伦次。透过他左肩的空隙,她隐隐看见左手腕上被层层叠叠包起的伤口,仍旧将暗红色的血液渗开在雪白的纱布上。
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云心,云心。我的心宝,你终于醒了。
是了,从现在开始她叫云心。洛云心。那个总是一脸灿笑内心忧伤的女子,那个总是说自己踏错时空的女子。她叫洛云心。安瓷扬起嘴角,不动声色的笑。四周的风景在一瞬间没了温度。他抱着她,那么用力,仿佛用尽力气才能够将她留在身边。
这是个体贴入微的男子,每日每日陪着她坐在药水味极其刺鼻的病房里,为她洗脸、帮她梳头发、给她削苹果、陪她说话。偶尔她有兴致,会斜靠在白色的床铺上听他讲一些关于学习工作上的趣事。他很阳光,总是轻易的让她笑出声来。然后他会开始讲他们之间的故事,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
是的,她现在是洛云心。安瓷垂下眼睑,小心翼翼地掩饰住自己的不自在。
更多的时候她会不发一语。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的那棵绿色的植物。二月的天气,偶尔会有温柔的阳光透过枝叶照射进来。他坐在她隔壁的病床上正埋头看一本蓝色封面的书,偶尔抬头看看她。他说那是木棉树,花期在四月。
是新生的季节呵。她低低地想,看看枝繁叶茂的树,再看看身边的这个男子。他不适合那本书的,因为那个封面的颜色与他有多么的不搭调。他不应该是忧伤的,他也不应该有深邃的眼眸。她总是能看到他微微的皱起眉来,然后想着是因为故事里的情节吗。她直觉那本书与她有关。这样想的时候,她会低下头,看着左手上的伤。不用拆开她也能猜测得到它的破碎。它如棉絮一样摊软在那儿,一个轻轻的碰触都能够让她痛出眼泪来。那是一个切口整齐的伤口,凝固着暗红色的汁液,散发腐朽的气息。
没有意料的,她就掉下泪来。他丢开书本,奔到她的身边将她抱住。不哭,不哭,心宝,不哭。他身上的柠檬草清香很快的将她淹没。然后她想起那个一脸清澈的女子。
有多疼呢,她问。
然后她摇摇头。不疼。
伤口还在不停的流血,可以看得到森森白骨的边角。可是女子却一脸坚韧,仿佛没有知觉的说。不疼。
她原来以为她是易碎的琉璃,轻易的落泪。多愁的性子让她一直郁郁寡欢,可她总是伪装成开朗的模样。安瓷感觉晕眩,她几时变成了这样的女子,如水一样,轻轻一个感慨,就掉下泪来。是了,她现在的身份是洛云心,她原本以为脆弱,却在某些时候变得异常坚强的女子。于是她肆无忌惮的哭泣,仿佛天经地义。泪水浸透男子纯白色衬衫,她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他在深呼吸,小心翼翼。
医院关灯的时候,他会在她隔壁的病榻上轻轻的呼吸。这是间有两个床位的病房,一直只有她一个人住。他是她曾经的恋人,在这座她举目无亲的冰冷城市里,他顺理成章的留下来照顾她。她会在很多个深夜里唤他的名。陈祈。嗯,我在。黑暗中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在不远处轻轻移动,然后在一阵飞快的悉悉声里他来到她的床边,握住她的右手。
安瓷闭上眼,闻到他身上暖暖的柠檬草味道。这样总是安心的,她开始感觉满足,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受,令她无措,甚至窃喜。
她很快的康复出院。在那儿待了二十天,他陪了她二十天。然后送她回家,为她整理房间。
安瓷在去洗手间时看到了那里面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那一大摊的暗红,顺着浴缸一直蜿蜒到出水口,干涸的色泽如同十八层地狱里的颜色,无比妖异。时隔二十天,它们还是一样粘稠的散发着死亡的乞息。她一瞬间尖叫起来,不可抑制的咬住嘴唇开始哭泣。陈祈跑过来,心疼的将她发软的身子抱起,一边喃喃的说着对不起。我居然忘记了要先去打扫那些残迹。
给她倒了水,他大步走开。之后洗手间便传来水淅淅沥沥的声音。
可是安瓷仍然抵不住的颤抖,仿佛看到那些鲜红的血液欢叫着奔涌而出的模样。它们不停的叫嚣着,欢快的流淌。甚至可能一边嬉戏,逃离禁锢的血管,疯狂而又偏执。
她说不疼。声音清冷亮丽,干净利落。眼眸里是死寂的深沉。
安瓷感觉左手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开始歇斯底里的疼了起来,眼前是她潮湿模糊的脸庞。她又哭又笑,然后彻底的安静。开始端坐在镜子前打扮自己。换上最好看的衣服,打上淡妆。画面切换,她坐在没有水的浴缸里,闭着眼睛便将刚买来的刀子往左手的动脉狠狠的割了下去。那么的用力,仿佛要在一瞬间便将一生的力气花光。左手的皮肤一下子被划开,继而深入,可是她却看到女子的嘴角竟然上扬了起来。
2。
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陈祈坐在她对面,眼里是满满的不放心。
安瓷笑,摇头。
那好吧,有什么事记得给我电话。他将她的手机递给她。咯,我设了快捷键,你只要一直按住一就可以拨通我的电话了,带好它。
她的笑突然凝住,胸口巨大地撕裂感一瞬间将她的无助展现出来。苍白的气息映射在陈祈细长深邃的眼眸里,他叹息,还在等待她微微的软化。可是她安静的接过电话,脸上便不再有任何的神情。仿佛那一瞬的痛苦全是他的幻觉。
陈祈站了起来,飞快的站起来,速度快得站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有片刻的晕眩。然后他说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一直感觉不可思议。他们曾经是恋人,可是后来分手。然后现在他还是在她身边照顾她,她还是那样爱哭的孩子,脸上却再也不轻易流露情绪。
打开门出去的时候他都还在微微的期待,以为她会像以前很多次他告别时一样追上来抱住他,撒娇地嚷着不许走不许走。他甚至放慢了步伐,却只听到门砰的一声合上的声响。如同凉水,当头棒喝。
几分钟后他已经在自己的车上准备离开,却猛然看到她站在驾驶窗外对着他笑。他摇下车窗,有些不解。
钥匙。安瓷张开右手,将手心上的钥匙递给他。你会常常来看我的对吗。然后没等他回答便转身走开。
3.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才十九岁。而他二十四岁。她是大学里的新生,有着一脸干净纯粹的微笑。而他在一家当地有名气的电台里一档当时并不怎么样的情感节目里做策划,在他接手负责的一个月后,节目竟然异常的火热了起来。他很快的被升了职,当了电台的监制。她出现的那一天,他在以前的工作室里帮休假的主持人备稿,因为是他出校门后的第一份心血,所以格外的珍视。几个似真还假的同事戴着相同的面具围在他身边,说着虚虚浮浮的话,他没精打采的回应,好不突然待到人都散去,然后她朗朗的声音便在办公室门口响彻。请问,耳朵在吗。
他抬头,便看到了她清澈无比的眼睛。他说你好,看到她微微怔住的表情。
耳朵今天休假,你找她什么事?他站起来朝她走去。
这样啊。她很自然的皱了皱眉头,然后将右手的食措拿到嘴里啃咬。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才把一直放在身后的左手伸了出来。手上,是一个精致的小袋子。麻烦你帮我交给她好吗。她眨巴着顾盼生辉的剪水双眸,身上散发着豆蔻华年的女孩子独有的白色气息。
他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的失神。女孩将袋子轻轻放到她手心,转身便离开。她说谢谢,在他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走了出去。
袋子里是稿件。女孩子清秀的文字袅袅依依的透出清新的味道。他想起很多期节目里耳朵柔柔的声音讲述的那些故事。突然很着急的去查阅那些旧时的文稿。
她叫洛云心。写一手婉转妖娆的文字。宿命与爱情交缠,故事里的女主人公者是一路行走的孩子。陈祈那天在台里看了她的全部稿子,一直到深夜。他长长的深呼吸,大口大口的喝下平时用来提神的咖啡,愈加的感觉苦涩。这个是怎样的女子,明明有着一脸的安然,却写出这样雉心刺骨的字句。
办公室里的空气异常沉闷。他踱到窗前,看着大厦外的车水马龙。
第二天便叫耳朵约了她来。他只说一起吃饭,因为他的成功,有她们一半的功劳。女孩子很爽快的答应了下来。那一刻他满足的笑,默念她的姓名,越发的觉得这个女孩有意思。
洛云心。洛云心。洛云心。
她的名字从他口中吞露出来,掷地有声。
4。
电脑再次死机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的生气。伸手拿起一个娃娃朝电脑丢去,然后气馁的倒在床上,两眼无神的盯住白色天花板。
陈祈进房的时候就看到她在床上沉沉睡去的模样。带着已经消失很久的清澈,安静而又甜美。
房间很凌乱,他一直记得在一起的时候她在写字的闲暇最爱做的事就是打扫房间,每天要把玻璃擦的干干净净,地板一尘不梁。然后坐在地板上敲打键盘,行云流水一般的开始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他利落的将房间整理好,做好晚饭的时候她仍在睡梦中,额头有微微的汗意。他轻轻的帮她拭去,冰冷的触感在一瞬间惊醒了她。
在看清楚了眼前的人后她终于不再惊惶失措。
是你。她坐起身来,倦缩身子,抱住自己的膝。眼睛是没有焦点的慌乱。
做恶梦?陈祈轻声的问,看到她微微点头的样子,然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没事,只是个梦而已。
吃饭的时候电视正在播放一则突发新闻。当地一家酒店的套房内发生凶杀案,死者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已婚男子,在一家证券公司当经理。死亡的之前他跟一位女大学生约会,女生去洗手间方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断气。记者说他的左手被齐齐斩断,伤口非常的平顺,是一刀干净利落的斩了下去的。法医做了检验,说是失血过多而亡,可是现场却连一滴的血迹都看不到。
陈祈皱眉,换了台。对面的洛云心很安静的吃着饭,丝毫没有因为这则新闻而动容。他有些不太适应她的冷淡。轻声的唤她。
心宝。
嗯?安瓷抬头,不解的望着他。她已经习惯了在他面前把自己换成洛云心,然后她没有心机的对着他笑。怎么了?
没,我只是突然想问问,你还想不想回学校。
5.
那一顿饭之后他开始单独约她。她没有犹豫,每会必到。半年后,他终于跟她说我喜欢你。她当时竟然说,我知道呀。脸上是古灵精怪的神情,笑咪咪的看着他一个大男人像小女人似的拘束扭捏。
她是在大二下学期的时候休学的。那年她二十一岁,他们在一起刚好一年整。因为常时间沉溺在故事的角色里,她患了严重的神经衰弱。
那一次他们第一次吵架,他要她不许再写字,让自己走出来。她倔强而又任性的咬住嘴唇,不肯听他的劝。十七岁开始,她是没有双亲的孩子,靠着自己的文字养活自己。她不只给电台写字,还给几个杂志当专栏写手。
他很快的帮她办了休学手续,因为他觉得她有必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继续学习。她没有拒绝的接受他的安排,乖乖的待在爸妈留给她的房子里休息。他下班的时候会过来陪她,带她去游乐场,动物园,在他眼里,她一直是个孩子。可是两周后,她提出分手。
那时候她正在家里擦洗玻璃,他在客厅里看电视。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安静的走上去,抱住她。
你不问我原因?她吃吃的问他,不解。
为什么要问。他将问题丢给她,嘴角含笑。
她愣住,是啊,为什么要问,她如果坚持,他从来就是拗不过她的。想到这儿,还是小难过了起来。她微微的挣扎,想挣脱他的怀抱。
别动,乖,心宝别动。他轻声的哄,一如每次她任性胡闹时。她感觉泄气,这样的男子。这样的男子。
陈祈在每天晚上十点前离开她的家。她曾经很郁闷的问过他,为什么不留下来,每天这么跑来跑去不累吗。他暧昧的对着她笑,说你希望我留下来吗。她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刹那红了脸蛋。那天晚上陈祈道别时吻了她,然后在她以为是永远告别的时候拍拍她的脸蛋说明天见。她有些回不过神来,说不是要分手了吗,还见什么见。他笑着敲打她的脑袋,分什么分,再乱说我吃掉你。然后陈祈就回去了,第二天他照常的过来,给她做饭。她是个不会做饭的孩子,十七岁之后认识他之前一直用快餐跟速食面打发三餐。
她闹起小性子,不吃他做的饭,泡了速食面躲在沙发上吃。
她想让知道她是认真的,真的真的想跟他分手。
二十六岁的陈祈,是有着温柔脾气的男子。他尽可能平和的微笑,甚至在抢过她的速食面倒进垃圾箱然后再把她拎到饭桌上时他都还在微笑。
喂。洛云心嘟起小嘴,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高喊起不满。
别嚷,乖乖吃饭。
要怎么样你才答应我分手。
不怎样。
喂。
闭嘴,吃饭。
6.
回学校?安瓷抬起头,傻愣愣地看着他。
嗯,你不是喜欢学校吗,当初我帮你办了休学的时候你还跟我闹分手呢,一年多了,想不想回去?
她没有说话,埋头吃饭。
心宝?陈祈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眼里的担心几乎就要溢漫出来。
我回房睡觉了,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帮我锁好门。
六月,他们所在的城市开始频频发生凶杀案。死者一律是三四十岁的成功男士,地点无非是宾馆,酒店。警方说凶手是同一人,杀人的手法一样,受害者都是被斩断左手,然后失血太多而亡,现场仍旧没有一滴的血迹。一时间人心惶惶。
陈祈每天都会过来陪她,两个人一起吃晚饭,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那天的新闻之后,陈祈突然没头没脑的丢了句话出来。你搬到我那去住吧。
安瓷愣了一下,没有作声,继续吃饭。
最近治安不怎么好,你一个人在这儿也不安全。如果你嫌麻烦不肯搬,那么就我搬过来。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晚饭后,她开始回房收拾东西。然后拉起陈祈就往外走。我们现在就搬。
心宝。陈祈有些措手不及。
这里面的血腥味好重。好重。安瓷木讷的说着,怔怔地流下泪来。
7.
洛云心的神经衰弱并没有好转。她还是每日每夜的沉溺在文字里,在陈祈去上班的时候,她机械的敲打键盘,仿佛生来就是码字的机器。有一回写一篇关于鬼魅的故事,她赖在陈祈的怀里待了一晚上,嚷着有人一直在背后看着她。可怜楚楚的让陈祈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这是个让人担心的孩子。而他注定是要任她胡闹港湾。
这样的他们本来是不应该分手的。陈祈一直不能明白,到底她的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
洛云心生日的那天晚上陈祈终于向她求婚。十二月九号,洛云心是射手座的女孩子,敏感而又情绪化的小女子。她一直微笑着的表情斗然间换成了他不能明白的悲恸。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苍促的求婚吓着她了。从她答应跟他交往的那一天起,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可是她还是才二十二岁的孩子。陈祈抱着她坐了一个晚上,她在他的怀里断断续续的抽泣着,一直到天明才沉沉的睡去。
他将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自己去上班。他想他会是一个好老公,她也一定会是个幸福的小妻子,带着这样的念头,他迫不及待的一上班便数着下班的时间,然后再匆匆地赶往她的住处。
分手的时候很简单。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把钥匙还给她,自始至终,一句话也不曾说。
他拿着玫瑰花进去的时候她不在客厅,房间里的灯亮着,于是他打开她房间的门,刚好遇见另一个男人从她房里的洗手间里走出来。他光着上身,下身只围着一条洁白的浴巾。她半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她的睡衣被丢在地上。
陈祈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洛云心对他说,我不爱你了。真的不爱了。
那年她二十二岁,他二十七岁。
他像个工作狂一样每日每夜的加班,连不用他去做的工作他都会去帮忙。闷声不响。开始有人陆陆续续的给他介绍女朋友。他推辞不掉的时候会去一下,然后一个人回家。想念她的笑,她的恼,她的眼泪,还有她撒娇时的模样。
两个多月,他没有她半点的消息。却每日每夜都在想着她是不是还会沉淀在那些故事里,是不是还是三餐用快餐跟速食面来打发生活。他骂自己犯贱,可还是忍不住想念。
那天他依然被同事拉去相亲。见到女方的时候他微微一愣。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身上隐隐有着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气息。于是他心情稍稍愉快的跟对方谈了很多,甚至,送她回家。半路上他的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胸口是不断被撕裂的疼痛,仿佛有人在挖他的心脏。他预感有事发生。送完那个女孩子后开了车便往她的住处飞去。
他请小区的保安帮忙请了开锁的师傅,因为常常来的关系,她居住的小区里的保安跟他已经熟悉。你女朋友不是刚回来吗。他问他,一脸的笑。他也跟着笑,说他的钥匙不小心丢了,可是又跟女朋友吵架了,他得去哄好她,不然老婆就没着落了。
他没有说他等不到她来开门。左眼皮飞快的跳跃,他的不安愈加的隆重。
师傅很快的过来,三两下便将让他束手无策的门打开。那位保安似乎还想开他玩笑,他却连停也没停的便冲了进去。
然后他在洗手间里找到她。满身鲜血。左手破碎不堪,鲜血不断的从她身上流失。可是她居然在微笑。
他开始认命。他想她真的是他命里的克星,无论她如何的任性胡闹,甚至跟他说她不爱他。他不傻,知晓那天遇见的那个场面不过是她用来设计他的骗局,于是他不发一语的同意跟她分手,他不想要她闹得更厉害,甚至是伤害自己。
他又回到了她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她整整昏迷了五天,于是他守了五天,不眠不休。
而这一刻,她终于住到了自己的家里。陈祈缓缓的吐气,看着她酣睡的样子。伸出食指小心的抚去她眉间打结的心事,他为她盖好被子,然后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8.
陈祈再一次向洛云心求婚。他说你可以不接受,但我不许你再提分手。
安瓷微微发愣,看着眼前的男子。
外面是猛烈的炎日,已经快要接近农历七月,这是每一年夏天最热的时候。她听到自己说我爱你。下一秒她又发现那不是她在说,是真正的洛云心。她对他说,我爱你。安瓷的心一下子凉到谷底。
陈祈雀跃起来,一下子将她抱住。你答应了是不是,我的心宝,我的心宝,你答应做我的妻了。他像个孩子一样,抱住她不停的打转。安瓷用力的回抱他,然后看到左手上那道明显的痕迹。
9.
七月很快到来。陈祈开始习惯了每次做节目时必需让主持人暂停去插播新闻。他常常要提心吊胆的待在电台一天,然后匆匆的回家,在看到洛云心安然待在家里的时候才能够放心的微笑。
几个月前开始的凶杀案一直没结果。凶手越来越张狂的撒野,从隔一段时间做案到隔几天,再到连续几天。被罪人数已经接近四十人。而警方唯一的收获是在最近的一次凶杀现场里找到了一摊血迹。虽然经检验后得知是被害者的血液,但仍是让众人为之精神一振,以为凶手已经开始麻痹大意。
她依然每天安静的待在家里,乖巧的没有再写字。某一天她兴致大发的拉他出去,买了一大堆绣线,说是要绣花。陈祈大笑,你真以为自己是古代的大家闺秀啊。他想起以前很多时候她会赖在他怀里问,我是不是生错时空了。安瓷回头瞪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开始挑选绣布的花色。
他不再闹,开始跟她争论哪一个颜色好看。偶尔他会莫名的心痛,感觉她会随时离开。虽然她一直活生生的陪在他身边。好吧好吧,绣花绣花,到时候绣成个大家闺秀出来我看看。
10。
男人翘着二郎腿,正在富丽堂皇的房间里哼着歌。洗手间里有水声一直源源不断的传来,他偶尔将眼瞟过去,嘴角衔一抹邪恶的笑。一直到那抹纤细的黑影迅速掠到他的身前,他还来不及喊叫便晕死过去。
地上赫然是一只切口整齐的手掌。
不要。
没有要不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不要。求你,我不要。
云心,你放开。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不要,小安,不要。
她泪流满面,开始不能言语。
房间里突然灯光大亮。心宝。陈析冲了进来。安瓷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他走上前去,想掀开被子。
别动我。我没事。安瓷急促的喊住他。可是她越说没事越是让他担心,两个人像拉踞战似的一个拉一个扯的抢着被子。然后陈祈突然愣住。心宝,你是不是受伤了。他无比焦急的连同被子抱住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大力气。
我没事,真的没事。她的声音隔着棉被,闷闷的传到他耳朵里。他听到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她说我爱你,陈祈我爱你。
云心一直叫他喂。她说喂,我不要吃饭、喂,你爱不爱我。可是这一刻她说,陈析我爱你。
凌晨两点钟。她终于累极,一身是血的出现在他的面前。真相大白。
她刚开始投稿的时候,有个男人以文字之名接近她。那是个三十六岁已经结婚的男人,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他说他是她的读者,他喜欢她的文字,所以他要赞助出版社,出版她的书。
彼时她十八岁,没有一个亲人。她轻易的信了他。
某一次所谓的与出版方会面的约会里,她被带到富丽堂皇的酒店,然后在无人救赎的挣扎里被夺去贞操。那个男人一脸狰狞的进入她。生不如死。
生命是一场没有止境的幻觉。她把那一切当成一场噩梦,以为只是她的幻觉。可是她总能在自己家的附近遇到他贪婪追寻她的眼神,于是她搬进学校的宿舍,在人群里企图能够抓住点什么抵御心里的恐惧,一直到那一年她遇到他。
爱情很快的让她忘记了曾经发生过的不好的事情,她沉溺在陈析的宠爱里无法自拨,更因着这些不能言语的欺瞒开始疯狂的写字。她变得神经质,陷入自己捏造出来的角色里。陈祈帮她办了休学,然后将她安置在家里。她在他上班时候接到那个男人打来的电话,要求要见她,否则他便要去陈析的公司闹。她莫可奈何,认命的接受他的糟蹋。在陈祈下班后,提出分手。
可是陈祈并没有轻易放手的打算,甚至,向她求婚。她出了下下策,找了一个专门出卖肉体的男妓,陪着她上演这出戏。他当真上当,分手,开始和不同的女人相亲。而她最终不堪那个男人的骚扰,在看到他终于送一名相貌清秀的女孩子回家时,完全崩溃。
安瓷终于没再说话。对面的男子已经一脸震惊,他一定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可是那又如何,这个世界原就很残忍。这是真相,不管他愿意不愿意。
心宝。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似乎预知她接下来会继续说的话。
她已经死了。安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他突然的笑了起来。心宝你别闹了,好了,快去睡觉,乖。
我叫安瓷。只是黄泉路上的引魂花,靠死者的血液生存。可是她身上的血液带着满满的不甘。你在她断气的前一刻出现,她放不下你的心疼,所以她的心在阳间,我是负责将她引渡的花儿,注定帮她了却这些心愿。
她顿了顿,看着陈析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那几日,我带着她在地府寻找那些游魂询问回到阳间的方法,她左手的伤口一直不停的流血,因为她不肯安息的缘故,她极其强大的怨念激起忘川河畔一位浣衣的婆婆的兴趣,她终于教我们送她还阳的办法。
安瓷伸出左手,手腕上的伤口发出一道刺眼的红色光芒。
那些案发现场之所以会没有半滴血迹,是因为它们全部被我用念力吸走。我是以吸食血液为生的花魂,救她还阳的代价是必须在鬼节前杀死四十九名已婚男子,吸光他们的血液。而这些血液,可以令那位浣衣婆婆返老还童,长驻青春。本来可以天衣无缝。鬼节之后,她就能回到你的身边,然后你们结婚,关于这些痛苦的记忆不会再出现在她的记忆里。可是当我杀的人越多,她在我身体里的知觉就越多,她开始抗拒这样的方式,可是我却无法停止。我不相信自己能够看得到你痛苦的样子,我想要你幸福。安瓷低下头,似乎喃喃自语。我爱上你,我竟然会爱上你。
心宝。他双眼失去焦距,相信了她的言语。因为看到她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光。他用力的抱住她,不知所措。她要再次离开了吗,再也没有归期的?
陈祈。陈析。安瓷的声音开始微弱。婆婆说过的,如果失手,她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不能让她离开你,求你,帮我好不好,让她听话,好不好。
好不好。她声音虚弱的请求他,要他同意用几十条人命几十个家庭的幸福来换取他们两个人的幸福。他痛苦的闭上眼,不知如何抉择。好不好,陈析。安瓷的眼光开始涣散,我们没有时间了呀,陈析。
对不起。这是一段漫长的时光,他闭上眼,不忍再去看她祈求的眼神。然后他听到很多年前那个清亮的声音。
喂,你爱我吗。
喂,我爱你。
喂,你记得要好好的。
喂,请你一定要幸福。
他的怀里终于虚空。阳光透过窗帘隐隐约约的照射进来。沙发上是一瓣鲜红无比的花蕊,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指拈起,看到它的汁液渗透他的肌肤。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