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襁褓之外
风筝不是我的仰望,花儿不是我的熏染,浪花不是我的扑腾,文字里那些草长莺飞、杨柳依依、烟花轻梦浸润在水乡里的童年,全是与我无缘的清柔。
我的童年,很少玩伴,也很少风景,更很少趣事。
因了少,记忆弥足珍贵。
与江南大约相同的纬度,才也有温热潮湿的空气,山山峦峦离隔大洋太远,显出层次、棱角和褶皱。
春日幽兰,夏日风荷,秋里桂花金菊,冬里白雪梅花,那些花儿都离我遥遥,识字通灵我最初的心愿就是看见我想往中的这些花儿,尤其是梅花。我不知父母为何在我毫不知情的懵懂里给我取了这样雅致的芳名,而我和她却一直寂寞在两个世界。
我生长的土壤缺失江南的烟雨温润,也匮乏漠北的旷野豪情,更无甚悠久的历史文化底蕴,一眼可以看穿它的过去,再一眼可以洞穿它的未来。没有迷雾,没有障霭,也没有闪烁。低矮的小山包,平淡无奇的丘陵,一度是光秃秃的田塍,泥间被春风抚弄的杂草也被牛鬼蛇神干干净净地铲除,没有一点绿意,就如我的记忆一样荒芜。
唯有夏天,才有些意思,暴雨狂风的肆意风窜了季节的殷盛。到处青青茸茸的桑林,挂绿沉香的菜畦,脑海里便闪现几个光着脊背偷摘黄瓜、蕃茄的身影,还有那痴痴看天边火烧云手里还握着清洗的衣服的丫头……
童年,如我心中一汪月亮渐渐清亮。
时常玩家的游戏,过家家,办家家酒。年少的记忆没有家的辛苦,家是最亲近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那是理所当然的人和事,以为成家很容易。
拾掇一些碎瓦片,碎碗片,以石器时代的打制和磨制本能,修饰齐整,一应儿摆开;再收集来一些细密的泥沙粉尘,权当米饭;那些石壁上或者石缝里,扯下一把青碧碧的苔藓,就是青菜;细小的干竹枝折成筷子……
这样的画面大多以竹林为背景。抑或也在自家屋檐下的阳沟里玩,阳沟边沿都是石头砌成的,长满了阴湿的地衣苔草。晴明时干燥,可蹲,可坐,不失为办家家酒的好地处。
故乡那片竹林,在湾子旁边,一年四季地绿着。引水的堰渠沟从这里穿过,绕了湾子一圈又绕出去,堰沟坎边总是有洗衣妇。夏天孩子们都爱到这里来集结,胆大的跳到水里扑腾,把水弄得昏黄,大人一声嗔骂,立刻出水,渠水一会儿又清澈了。那时安分,觉着那也是令人嫌弃和极其危险的,只是心底默默欣羡。
水的滋养,竹子长得很丰茂。大部分是慈竹。也有硬头簧,水竹和风竹很少,刺楠竹也有。刺楠竹很粗壮,长有尖刺,上面可以托人,那些男孩子们最喜欢在上面攀高比赛。慈竹的笋衣是最刺人的,黑糊糊的一片,即便拾柴我们也很少取,但它的芽尖却是我们最心仪的。有时我们专门寻竹枝的芽尖,竹叶子才从竹枝里抽发出来,未曾展开,我们便拔将出来,这是一根细细的翠绿色略微绵韧的竹针,嫩声声的,我们把它唤作“面”。那待遇该是现在餐桌上龙须面的派头。该是比较讲究的,花费的时间也最长。有时也寻一些裹叶的病竹叶,打开里面的丝网成茧会发现一条小青虫,并不害怕,取出来,做荤菜,过后喂蚂蚁。
其实竹林里,蚊虫是最多的。到了夏天,满腿满胳膊都是粉红疙瘩,毒性也大,好多天以后还会阵发性地瘙痒。但我们依然爱在竹林里,那片阴翳,那片沁凉,挥之不去。
过家家时,总要依照规矩预先地安排家庭成员。每每那时我却只是想做孩子,那个时候的自己就只想做孩子才可以得宠得玩。那时便有了哥哥姐姐,喊得腼腆,心里却欢喜,似乎寻着了一个个的庇护。有个女孩,和我的年岁差不多,皮肤水嫩白皙,那是我们村子里最美丽的女孩儿。大家都很喜欢她,她在家里排行老七,都叫她“七妹”,背地里尽喊她“七仙女”,每次她和弟弟都当家长,仿佛他们是最般配的。
她没有读书的天赋,总是考鸭蛋。小学没有毕业就辍学了。后来也很少见到她。前年春节回家却听说她疯了,不久就死了。心里沉沉的,颇有些怅然,童年,一缕淡淡的月华就这样抹灭了。
儿子小时候的玩具,我最喜欢为他买的就是餐具。那些鲜艳夺目与真实一般无二的玩具,牵动着我心底最柔软的记忆,我是那么羡慕,可小家伙视而不见,玩两天就腻烦了,丢弃了。心疼得要命!这是时代刻画的隔阂,他们的童年和我们已经天壤之别,他们已经无须和其他的孩子一起玩家家酒,他们一直成长在爱的襁褓里。却不知道多年后,他们看见这个话题,会想到些什么……
到了晌午,太阳火辣辣的,大人们睡意正浓,趁着他们没有闲心看顾,挡不住玩性,孩子们也会溜出去玩。
于是大热天里网蜻蜓是常有的事。蜻蜓似乎并不畏惧骄阳烈焰,那时蜻蜓真多。
横竖找了一根竹竿,纤细修长的才好,风竹最适宜。再弄一根竹篾圈成一个环,直接将交头的地方插入竹竿留头的竹管里,这样举着,满湾子地转寻,找那些蜘蛛网,新缀的蛛网最好,有时却又织得很高,破费精神。要把那个竹圈网满了蛛网又能网到蜻蜓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处心积虑地做好了一张网,才看见一只蜻蜓,急不可待地扑下去,近了一看,什么也没有,可好,网又成了一个洞了,须得又去找蛛网来弥补。如此谨小慎微地爱惜着捕的网,又想着要捕到多多的蜻蜓,往往收获很小。运气好会发现“翠头的大头钉”,想来该是雄性的蜻蜓,样子很健硕,也很威风漂亮。几张网时时争着扑就。
黄色的蜻蜓尤其多。红的,数量要少些。那时只要网到红色的就很得势得意。红色好看的,或者珍贵的大头钉。小心翼翼捏着回家放进蚊帐里,说是可以吃蚊虫。放进蚊帐里的蜻蜓,一个劲地闷头乱飞乱撞。躺在蚊帐里的小人人也不能好好地睡觉,老是耽惊会不小心压坏了它们,天明往往一看见它们蔫蔫地没有了活气,赶紧又放了,似乎它们饮了露水就会活转。
那天总是老热,一张脸晒得红扑扑的,一身黑黝黝的。
进了学之后,偶然知道了蜻蜓也是要停歇的,饮露水。翅膀沾了露气就飞不起,天黑的时候,只在那些葱苗上,草叶上,菜叶上,这里停一只,那里歇一只,尽管抓,得的多了,便不稀奇了。逐渐淡了,年岁也大了。即使有一只蜻蜓停在自己的眼前,也再没有夏日时光里的那分生动。
余下的蜻蜓,多数拿去喂了蚂蚁。
“皇司玛玛,来抬嘎嘎,皇司孃孃,来喝汤汤,皇司娘娘,来吃糖糖。”把那些小虫子的尸体放在屋角或者石缝口,总是这么念叨,并不知道知道那小蚂蚁到处都是,以为自己一喊,小蚂蚁听见了,于是倾巢出动来搬运食物了。然后看着小蚂蚁把食物搬回家,便知道哪里是它们的家,第二次就直接放在它们的洞口。那时最受幼小心灵呵护的恐怕就是这小小的蚂蚁了。
那些屋檐老土里,藏着许多虫子,叫地牯牛。时常看见小伙伴拿着竹枝掏,伙伴们说那须得有咒语,否则那些窝在地灰里的小东西是不会出来的。因为那是甲虫,黑黑的,我也并不喜欢,很少去弄,也不曾记得那些咒语。
柏树上有飞的天牛,是我认为最漂亮的昆虫。那时我们叫它天晴昂昂。但是我从来没有捉到过一只,我是怕甲虫的,也不会爬树,别人玩腻了扔弃了,才去细细地寻了来仔细地把玩。至今也爱那虫子。漆黑闪亮的背甲,羽翼就隐藏在里面,上面均匀地点缀着白点,黑与白是那样地协调,头上两支黑白纹路的触角就像以前唱戏的人头上晃动的雉鸡羽,很漂亮很英武。只要用手捏住天牛头上的触角就可以完全不用害怕……
晚上,躺在凉椅上看星星,看见密密实实的一团就疑心是七仙女下凡,看见两颗很亮的就猜想是牛郎织女……最喜欢是在月夜里听大人们将故事,什么望娘滩啊,什么夜明珠啊,一直怕打雷,故事里说没有孝心的人才怕打雷,时常逞能掩饰,也时常检讨自己。却是真的怕打雷,那声音带着闪电在黑夜里划过一道电光,耀眼促急,惊心动魄,划开一条口子,血一样的伤口像是要吞没一切似的。然后一声惊裂,我唯有抱头作鼠藏……
听了鬼怪的故事,晚上便完全不敢到黑暗的地方去,往门外泼水倒水总是连水带盆地一起扔掉。进里屋拿取物什,就一路地喊着爸爸妈妈,他们会不知情地应答,我心里盘算着:真有鬼怪出来抓了我去,我的声音就会停止了,爸爸妈妈自然就会发现,赶紧来救我的。不过是给自己壮壮胆,心里害怕着,脚下不停住,到了外间,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口中还念念有词“阿弥陀佛……”。外婆说:“只要你念‘阿弥陀佛’,那妖怪就不能近身了。你念一次,它就得叩一个头,你不停地念,它就不停地叩头,等到把头叩完,你早已不知去哪里了。”这些童年里留记的初始启蒙,素朴得就像那面老墙。
睡觉前,到处是嘤嘤嗡嗡的声音,须得用蚊扫赶蚊子。母亲总是叫我把眼睛闭上,怕有灰尘落进眼睛里,可听见蚊扫扫过自己这一头,眼睛就立即睁开了,帮着母亲发现那些躲在角落里的蚊子。异常眼尖,一发现就惊喜地嚷,兴奋时干脆爬将起来,站起来挡了蚊扫,直接去拍打,欢天喜地地说:“这里这里”,总是落空,母亲嗔怪地赶着让自己躺下。有时会赶很久,直到放了帘钩,落了帐帘,看着母亲的身影映在帷帐上,慢慢就进入了梦乡……
童年,淡淡地浮起一层薄雾,迷蒙了我的天空……
2008-9-11
[ 本帖最后由 水点十二圈 于 2008-9-12 08:56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