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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首异心人 文/语笑嫣然

白首异心人 文/语笑嫣然

苍茫大陆。
临昭。金苑。帛郎。乃最强悍之国家。呈三足鼎立之势。数百年来,各国为统一大陆,战祸不停。
金苑国同仁六年,皇帝派第三子领兵,与临昭国军队交战赤尾河。兵败。三皇子白夜寻沦为战俘,被秘密囚禁于临昭国内。



一.
绿绮没有想到,此次,少主慕容锦会与她一同前往临昭国。这是慕容家族最大的一笔买卖。如是千金一掷的豪赌。慕容锦说,再不能有半点差池。
否则,唇亡,齿寒。
绿绮却不明白。
虽说赤尾河一役,临昭国得了三皇子这样金贵的人质,但一人又如何比得上一国,金苑国君再是舍不得,也难遏抑他兼并天下的野心。他一方面同临昭国的军队在边境持续交锋,一方面派人潜入临昭国都城华邺,打探三皇子被囚禁之所,并肆机营救,且不论成功与否,他既开战,是必定想过自己的孩儿有可能在对方的一怒之下化成冤魂,但金苑国的兴衰,是战,是降,断然不会因为区区一个皇子而受到牵连;之所以派人营救,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这任务交到慕容家族的手上,成,则论功封赏,败,亦不无可能。朝廷不会因为一次任务的失败而否决一枚有用的棋子。所以,绿绮想,除了酬金较以往更为丰厚,行程更加凶险,这仍然不过是一笔赚钱的买卖而已。
彼时,同仁七年。
慕容家族派出的人,隐匿于华邺城,明察暗访,探听三皇子下落,已逾半年。这半年,虽无突破,但每月十五,必传书与金苑慕容家的人互通消息。
直到第七个月,音书断了。




第八个月。
十五。
绿绮已受命,准备动身前往华邺,慕容锦来找她,说,这次行动,我和你一起。绿绮不问为什么,只说,是。
三年前,在绿绮只有十六岁的时候,她投靠慕容门下,只为了生计。她的少女的天真,从那时起,就像凋谢了再不会盛开的花。她最早学会的,便是如何控制自己的喜怒,以及怎样收放自如的对待心中的好奇。在慕容门下,有众多的能人异士,他们各有一技之长,为钱财,为名利,劳碌半生,乐此不疲。
之前派去华邺的,是一名女子,她叫红萼,化名沈杳杳,凭一身柔媚的风骨绰约的舞技,成了春风楼的红牌姑娘。春风楼是华邺最负盛名的烟花地,在这里,最多的,除了满堂脂粉,和金银珠宝的腐朽味道,那便是朝廷里的达官显赫,甚至于皇亲国戚了。




而此时,绿绮扮上男装,端端的坐于春风楼。红衫翠裳,处处都是扑鼻的女儿香。她问鸨母,杳杳姑娘是不是要出来献舞?
鸨母的诧异如她所想。鸨母说,这沈姑娘失踪有两个月了,客人们都知道,公子想必是第一次来我春风楼吧?
绿绮故做遗憾,可惜了,她怎的就失踪了呢,该不会,是遭遇到不测了吧?
鸨母嘟囔着,谁知道呢,人家苏公子还打算赎她的身,娶她入门呢,只怪她命不好,无福消受了。
苏公子?
好像,是勤王府的人,可是沈姑娘不在了,那苏公子也不来了。这鸨母生就一副长舌,又要讨客人的欢心,一时间,能说的,她都说了。绿绮听得仔细,但那苏公子的身份似乎颇为神秘,每次到春风楼,身边都不乏精壮的武士随行,鸨母只听他们俯首作揖的称他公子爷,却不知道他的名字,连姓氏也是从沈杳杳的口中得知。后来因为无意间看到他腰上别着勤王府的令牌,揣测他必定是王府中地位显赫之人。鸨母见惯了富贵人家的老爷少爷瞒着妻室来春风楼寻欢,只要有银子,其余的事,大可不必追究,于是,由着他去了。




是夜。
勤王府。
有鬼魅一般的影子,披一件桃红色的舞衣,穿行于回廊走道。巡游的士兵发现了她。大喊,有刺客,捉刺客。
然后红影又如鬼魅一般的消失了。
接连几天,夜夜如是。
舞衣是绿绮花了十两银子从鸨母那里买来的,熟悉沈杳杳的人,必定认得,更何况是那痴情的苏公子。绿绮投石问路,扰乱勤王府,也是为了探询出这位苏公子的下落。倘若他真对沈杳杳情深一片,沈杳杳失踪复又出现,他一定比任何人都着急想知道那鬼影是不是自己的心上人;倘若他无动于衷,那么极有可能,他早已获悉沈杳杳的行踪,知道那鬼影断然不会是她。但绿绮始终处于被动,她的小伎俩有用或者无用,只取决于对方是否甘心情愿上这一当。




后来的某夜,勤王府的牡丹全开了。当绿绮掠过花丛,以脚力震伤几朵羸弱的牡丹,她忽然察觉有人在暗处偷望,她的嘴角浮起一抹笑。
然后假装慌乱的,越墙而走。
从幽冷的长街,到僻静的城楼,那人果然一路尾随。
绿绮朝身后丢了三枚暗器,对方的武功不弱,施施然的避开,脚步依然稳定从容。绿绮停下来。桃红色的舞衣在月光下显得晦暗苍白。
他问,你是谁?
绿绮说,沈杳杳。
他说,你不是。
绿绮笑了,看来,你知道真正的沈杳杳在哪里。
男子忽然赤手空拳的袭过来,绿绮躲闪不及,被他扯下了斗篷一般的舞衣。那时的绿绮,仍旧是一身男儿的装扮。清冷的光落在各自的脸上。绿绮看见对方年轻俊朗的的容貌,英武,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而对方只看见体格娇小的男子,眉清目秀,像软弱的书生,只在双瞳里折射出一股强硬之气。
你是谁?
苏青冥。




苏青冥。
亦是众人口中的苏公子,乃勤王爷的独子。勤王府的小王爷。偶然的机会他遇到沈杳杳,沉迷于她的舞姿,还有她惊世的美。他原本是真心要待她好,却忽然发现,她接近自己,是另有所图。他终获悉她的身份,又失望,又恼怒,索性将她软禁于王府。
所以,苏青冥知道,近来王府出现的鬼影,决计不可能是沈杳杳。他亦料想对方此举必有目的,索性遂了对方的意。
他说,在下苏青冥。




在绿绮看来,苏青冥和慕容锦一样,冷峻,深奥,他们的表情虽然清晰却也模糊,他们能够妥善的遮住一颗七窍玲珑心。惟一不同的是,苏青冥的脸上常带笑,那笑容是轻佻,桀骜。
想到这些,禁不住嘲笑自己。
已经足月了。
却仿佛还是苏青冥初初从暗影里走出的那个夜晚,所有的事情,毫无进展。虽然在明里暗里的交锋已有数次,但技不如人,次次都是徒劳。有一次甚至被苏青冥逼得退进墙角,问她,你和沈杳杳一样,是金苑国派来的奸细,对不对?
绿绮无须否认。她问,你杀了沈杳杳?
苏青冥笑了。那笑容邪邪的,绿绮虽然还是一身男装打扮,却像受人调戏一般,竟红了脸。苏青冥偏还故意凑近了,盯着她小巧的鼻尖,说,我不会杀她。
那一夜的风很凉,剩绿绮一个人,在弥漫着轻雾的大街上,望着苏青冥的背影,怔怔出神。



二.
夜探勤王府。
苏青冥是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不防,甚至不屑,是因为他觉得就算让金苑国来的人跟沈杳杳会了面,也是徒劳。
沈杳杳没有查出囚禁三皇子的地方。
她不过是敌人的一件工具。
绿绮亦然。
苏青冥那样自恃甚高的男子,上阵杀敌亦是直奔主帅的所在,如何会将普通的士卒看在眼里。他几次三番对绿绮手下留情,任由她步步迫近,无非是想等待更大的猎物出现。
可是,却也正因了他这样的心境,在他发觉自己爱上沈杳杳的那一刻,他是如此的溃乱,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失望。又尤其,他以为自己的样貌和地位当无懈可击了,以为沈杳杳那样的风尘女子必定难以抗拒,却偏偏又识破对方接近自己是有所图谋,他软硬兼施,连小小的一颗心也捕获不到。
尤记得,当初,在盛怒之下,苏青冥问,沈杳杳,你容不下我,你对我虚情假意,是不是,你早有了心上人?
她,沈杳杳,或者红萼,讪笑着,兀自念叨,倘若没有我的消息,他必定亲自来寻我。


他是谁?
这样的一个人,尚未出现,已抵消了自己的存在。
苏青冥从未觉得如此挫败。


而沈杳杳,她心心念念的他,此刻,亦在这华邺城内。
他是,慕容锦。
她便一直记得,他是她仰慕到爱慕的少主,还在金苑国的时候,在慕容家,他唤她,红萼,红萼,一声声直喊进她的心坎里去。
领了任务的那一天,她心有悲戚。她其实不愿意离开慕容家,更何况,她即将要扮演的,还是人尽可夫的风尘女子。
但慕容锦说,你去了,回报消息,我便知你安好,倘若你的消息突然断了,我亲自来华邺,找你,你有危险,我便救你。好吗?
她是如此的沉迷少主温柔的眼神,她觉得那里面必定是有着非一般的情感,她愿意为了他的一次细语安慰赴汤蹈火,她甚至幻想,大可凭借这样的机会试探出少主对她是有心还是无意,若真有心,隐藏的情感就要于患难中被引发出来才好。
于是,她成了沈杳杳。
她如今终日都盼着慕容锦的出现,她怎么也不会忘记他说的,倘若你的消息突然断了,我亲自来华邺,找你,你有危险,我便救你。


后来,沈杳杳终于得到慕容锦的消息。
是绿绮多番探寻勤王府,找到了她。她被困在一处周围布满阵法的破落庭院。好在绿绮谙熟五行八卦,懂得破解之法。
绿绮说,少主也来了。
沈杳杳的眸子突然闪出光,是盈盈的,泪光。她问,他在哪里?你带我去找他。
绿绮摇头,说,少主吩咐了,另有任务要交给你。
是什么?
三日之后,我再来,你自然会知道。


三日之后,乃勤王六十大寿。王府内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老王爷不仅邀请了宫中的权贵,连临昭国君亦在出席之列。
沈杳杳方知,原来所谓的任务,竟然是绿绮假意要救她出王府,再假意闯入寿宴的当场,假意落荒而逃,丢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偏不倚的跌进临昭国君的怀里。
慕容锦机关算尽,早知道这临昭的国君乃昏庸好色之徒,以沈杳杳那倾国倾城的容貌,他若见了,断然没有不动心之理。如此一来,不仅能多一条途径去探寻三皇子的所在,而且,还能效法古人以红颜充祸水,让这昏庸的皇帝更加昏庸,临昭国的覆亡,更加指日可待。
一切都如慕容锦所想。
临昭国君看见沈杳杳,只道是天仙下凡,而勤王父子却又不能说出这女子的真实身份,因为怕皇帝怪责他们没有及时将敌国的奸细送交朝廷,就算他们能澄清自己是有所盘算而非包藏私心,却也免不了落个好大喜功欺上瞒下的罪名,勤王太过了解自己的兄弟,美色当前,他志在必得,推三阻四反倒显得他对他不够恭顺。况且,沈杳杳不会武功,而国君却是马上征战的英雄,亦不必担心她轻易就伤得了他。勤王于是笑言,他是故意安排这一出戏,要将绝世的美人呈献给皇上。只是,他说,这女子乃是金苑国的战俘,怕要对皇上不利呢。他说这话的时候当然是带着一种调侃的意味,似是说,区区的一名弱质女子何足惧怕,国君听得哈哈大笑。尽管有细心的大臣从旁提议,担心陛下的万金之躯,可那自负又好色的皇帝哪里会在意。



寿宴之后,沈杳杳随皇帝入了宫。
这巧妙的安排,是她所爱的男子一手炮制,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迫于无奈,又或者,蓄谋已久,她不断的揣测,又不断的宽慰自己,那种滋味,何其苦涩。
门千重。墙万仞。
看得见的,只是泪。
满地碎。


沈杳杳入宫那一日,苏青冥也醉了。在春风楼。喝了很多的酒。身边莺莺燕燕,却如同鸡肋,他心里有无名的火,更有切肤的痛。
索性砸了杯子,狠狠的叫嚣,滚,你们都给我滚。
有一只手,软软的,停在他肩上。
苏青冥问,可是杳杳?
她说,不,我姓宋,宋绿绮,是春风楼新来的舞娘。


那是绿绮第一次以女装扮相出现在苏青冥面前。这也是慕容锦的意思。他们需要一个临昭国内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来配合,探取他们想要得到的消息。苏青冥是上佳的人选。慕容锦给了绿绮一种毒药,他说只要让苏青冥服下,为求自保,他必定会听命于她。
是啊,让苏青冥听从自己,是多么解恨的事情。绿绮想,到时候,看他如何还敢在自己面前嚣张。她问慕容锦,这是什么毒?
慕容锦说,玉蚕蛊毒。中毒之人,每隔半月,毒性发作一次,身体有如被蚕啃噬,痛痒难当,越是体弱或意志不坚者,越是不能长久支撑。而每次毒发,可服食玄珠子,以减轻痛苦。但玄珠子亦是致命的毒药,以毒功毒,能治标,不可治本。到了一定时候,就算玉蚕蛊毒不发作,玄珠子也会要了他的命。此毒,惟有慕容家的杨枝甘露能解。

三.
之后,苏青冥在春风楼,夜夜买醉。绿绮穿沈杳杳穿过的舞衣,翩翩袅袅,偶尔会撞上苏青冥痴醉的眼神,但却知道,那份投入不是为了自己。
心中竟然惆怅。
慕容锦催促她,说金苑国厉兵秣马,已经准备与临昭国来一场殊死的搏斗,所以要尽快俘获了苏青冥这颗棋,才好救出三皇子,解除金苑国的后顾之忧。
初始的疑团在绿绮的心中仍是未能开解。何以少主会将此次任务的成败看得如此重要,何以他那样精明睿智的人,会不明白金苑国主为成就霸业其实早已不在乎小小一个皇子的生死,救或者不救,对于即将展开的战役,其实影响甚微。
可是,话到嘴边,绿绮始终没有问出口。只说,是,我会尽快办妥这件事。然后拿着慕容锦给她的毒药,凝视半晌,心神就恍惚了。


那日,苏青冥少有的,只呷了几口清淡的果酒。他说要醒着看绿绮跳舞。要绿绮为他一个人跳。他一个人看。
在绿绮的房间。只有他们。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
可是,绿绮跳着,跳着,忽然觉得累了,苏青冥看她面色有些发白,问她,是不是病了,她的右手已触到藏在袖底的药瓶,却倏地抽回来。
她心软了。
为了自己的敌人心软,对绿绮来讲,是最最糟糕的事情。
慕容锦因此勃然大怒。
他说,你是不是爱上苏青冥了?
绿绮狠狠的摇头,不,不,不可能。我怎么会爱上他那样的人。
但苏青冥到底是怎样的人,绿绮骗不过自己。他会为了乞丐一个哀求的眼神,佯装不屑的,掷给他一把碎银;他会带着朦胧的酒意,情真意切的唤,杳杳,杳杳,眼里依稀有泪光;他会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沉重叹息,他的心里,装着和绿绮一样,不可对别人言说的苦。


然后,绿绮不说话了。
慕容锦的眼里还烧着火,他盯住绿绮,这么多年,他的眼神从未如此。有焦躁,有愤怒,有不甘,有想要一口吞下对方的炽烈。
他是如此如此深刻的爱着面前的女子。
宋绿绮。
自她初初进入慕容府,这感情,说不清道不明的滋长起来。他可以利用红萼对他的一片痴情,哄她为慕容家卖命。他舍得一再的辜负红萼,推她入火坑,但对绿绮,他却害怕有损一分一毫。从前,他甚至在暗中出手,使绿绮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逢凶化吉。而这一次,他和绿绮一同来了临昭国,亦是出于对她的维护,想要在她的身边,做护花的使者。
怎知道,这朵花,竟然和自己生出嫌隙来。
他如何能够容忍。
他决心占有她。
他说,绿绮,我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我真是糊涂,你对我慕容家向来忠心耿耿,我怎么能够怀疑你呢。
他说,这杯酒,当是我向你赔罪。
绿绮笑了,说,少主怎么把话说得如此严重,少主也是一心系挂你我此行的任务,绿绮心中明白,更没有责怪少主之意。
于是,接过慕容锦手里的那杯女儿红。
仰面饮尽。



此时,门外传来鸨母欢快的声音,绿绮,苏公子来了。绿绮的双手一颤,杯子碎在地上。苏青冥循声,径自推门而入。
慕容锦越窗而走。
风撩着鹅黄色的纱幔,飘飘荡荡,更显得女子的香闺寂寥。苏青冥问,绿绮姑娘,你在哪里?四围静得出奇。
忽然,又听见一声女子的呻吟。
苏青冥回头,赫然是一副洁白无暇的胴体,毫无遮掩。粉面含春,两腮绯红。晶亮的眸子,似喜非喜,似愁非愁,带着渴求,与楚楚可怜的娇羞。
苏青冥觉得,这一次,不得不醉了。


黎明渐至。
苏青冥尚昏昏的睡着,绿绮已清醒。梦境一般羞涩的场景,萦绕着,挥之不去。她心中百般滋味,回身时,看见苏青冥孩童一样干净的脸,也看见床单上,那朵朵如花的红。
然后,于愧疚中想起慕容锦给她的玉蚕蛊毒。她如此不谙世事,竟然不知道她昨夜如火一般的热烈,乃是慕容锦在她喝下的女儿红当中放了催情的药,慕容锦没有想到苏青冥会在那个时候出现,为了不暴露自己和绿绮的身份,他惟有躲开,纵然后悔,也无济于事。而绿绮,却还傻傻的以为自己愧对少主,愧对慕容家,有一种背叛的羞耻,想要狠狠扇自己两个耳光。
犹豫一阵。
绿绮将玉蚕蛊毒的粉末,混入昨夜喝过的女儿红。酒杯尚未斟满,只听背后冷冷的一声呵斥,你在干什么?
绿绮的脊柱都凉了。
苏青冥发现了她。其实,苏青冥从未卸下对她的怀疑。因为,他记得曾数次跟踪他,并与他交过手的少年身上百合花的味道。他甚至从少年的形貌,以及藏不住的羞赧当中设想过对方也许是女儿身。少年消失以后绿绮便出现,她的身上,带着和少年一样的百合花的幽香。如此巧合,苏青冥那样谨慎的人,怎能不保持戒心。
而此刻,所有的怀疑,都在黎明到来之前,在一杯毒酒的面前,无所遁形。
苏青冥冷笑着,说,苏某的性命何其轻贱,宋姑娘又何必用如此宝贵的清白之躯来交换呢。
绿绮觉得羞愤,更多的,是难言的委屈。她问苏青冥,你早已经怀疑我?苏青冥说,是。她又问,你既然怀疑,昨夜,又为何,为何,她觉得有点说不出口,苏青冥自然明白,说,我不过是看姑娘有如此好的兴致,舍命奉陪而已,更何况,温香软玉,试问天下间又有多少男人能够抗拒。
绿绮跌坐在地上。
苏青冥却整了整衣衫,扬长而去。

四.
同仁八年。
金苑国三皇子白夜寻,终被人发现囚禁于华邺西郊的一座深山院馆。慕容锦救之。得皇帝重赏。不仅有良田美玉,且加官晋爵,封上将军。正值金苑国与临昭国交战,此用人之际,皇帝命慕容锦率三万精兵,于赤尾河,以少胜多,大败临昭十万军队。
慕容锦再封兵马大元帅。
一时风光,无人可出其右。

五.
慕容锦会记得,三皇子被囚禁的地点,是红萼偷偷的派人送信告知。说到底,这女子再是灰心,痛心,终还是要向着他。
有多恨,就有多爱。


绿绮也会记得,当她跟着慕容锦,还有一干前来营救皇子的武士,暗夜里潜入深山院馆。却原来中了对方的圈套。
绿绮的武功不高,胜在精通奇门遁甲,轻功亦是了得。于是,带着病怏怏的皇子杀出了重围去。在城门口,遇见苏青冥。
苏青冥只是碰巧在那里出现。但他认得三皇子白夜寻。他自然要出手阻拦。
每一招,每一式,都让绿绮想起,在春风楼,她是如何为他妖娆的起舞,又是如何,在芙蓉帐内与他共渡一夜良宵。
有那么一瞬,有东西,模糊了她的眼睛。
只那么一瞬,苏青冥的剑,划破了她白皙的脸庞。
从此,在耳根至颧骨的地方,留下不可抚平的伤疤。绿绮时常都对着镜子嘲笑自己,笑自己用错了心,笑自己被这人世间的情爱捉弄,笑自己愚昧无知。
她起誓,再不为任何男子动情。


可是,白夜寻,偏偏爱了她。


白夜寻这样的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原本有巍峨的斗志,亦有气吞山河的魄力。可是,临昭国囚禁他两年,他的气概,便在这两年犹如江河一泻千里。他每日的生活,竟是与诗书为伍。他用他读过的万卷书,对绿绮表明心迹。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绿绮只说,三皇子的美意,我无福消受。
很多时候她更愿意将自己摆在姐姐的位置,看这个比自己小了三岁的男子,如何惆怅,如何优柔,如何慨叹生不逢时命运多舛,如何惋惜落红有意流水却无情。她希望他是成就大事之人,而不想金苑国的江山败在他的两个卑劣的兄长手中。
说来也是奇怪,短短半年时间,不仅大皇子在一次出征的途中暴毙,二皇子亦是在沙场被乱箭射死,而年幼的四皇子尚在襁褓之中,这局面于是顺理成章的将白夜寻推上储君的位置。
白夜寻无可奈何,慕容锦却是精神抖擞。白夜寻看不出慕容锦不过是假惺惺的将他捧上了天,所谓的鞠躬尽瘁,掩盖了他的别有所图。是他设计暗害了两位皇子。他要将白夜寻推上天子的宝座。然后,以功臣,以元老,以心腹的身份,做白夜寻跟前的一名谗臣。在他看来,白夜寻,比任何一位皇子乃至当今的天子都更加适合做亡国之君。
慕容锦不是金苑人,亦不是临昭的人,他出身于帛郎。
谁都不会想到,慕容家族,曾说要为白氏的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矣,却原来是帛郎国兼吞天下的最大一颗棋。他们做了很多的事,可以不畏惧金苑国的疆土如何扩展,军队如何强大,因为他们等的,就是慕容家的人取得皇帝信任并委以重任,继而掌握天下兵马大权的一天。然后,他们倒戈相向,同帛郎国的军队里应外合,颠覆这苍茫大陆上最后一颗绊脚石。


同仁九年。隆冬。
金苑国主年迈,禅位。
三皇子白夜寻继位。改元天魁。是年,为金苑天魁元年。
不久,临昭国亦传出国君驾崩的消息,且宫廷内乱,谋权篡位之事层出不穷,以至于军心涣散,败仗连连。
天魁二年。
临昭国覆亡。
苍茫大陆,于是只剩下金苑,帛郎,旗鼓相当。



六.
那也许是苍茫大陆上,变故最频繁,最为混乱的一段时光。对绿绮而言,那样的时光,亦在猝不及防间,成了她此生最不可磨灭的伤痛。
她听说,皇帝赐婚。
赐民女宋绿绮,与兵马大元帅慕容锦,共结连理。成婚之日,亦是屡获战功的慕容锦,封天下兵马大元帅之时。从此,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绿绮知道,白夜寻一定是恼了。他的爱情,于她,是迂尊降贵。她却拒绝。甚至还要为了别的男子,乞求他施赠一条活路。
白夜寻如何不恼。
他问,你来见我,就是为了苏青冥?
绿绮说,是的,他如今和临昭国的那些王孙贵胄一样,被扣押在华邺城,听说陛下要将他们凌迟处死,以绝后患。
白夜寻不做声。
绿绮说,陛下能否念在我曾经救你,还我一个恩,放了苏青冥。他一个人,是无法复国,是不会危及陛下的江山的。
白夜寻冷笑,当初,慕容家族何尝不是凭借区区数十人的力量将我救出,你的主子没有教过你,不可轻敌,更加不可姑息一个曾经用剑伤过你的人吗。
绿绮抚着脸上的疤痕,低下头去。


婚礼如期举行。
慕容锦是欢喜的。这种欢喜,更带了一种得逞的炫耀。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绿绮的下巴,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做梦都想得到你,你知不知道我究竟有多爱你,你知不知道当我发现竟然是我亲手将你推给了苏青冥,我有多痛恨我自己。
至此,绿绮方知道,原来是慕容锦在她喝过的酒里面做了手脚,以至于她神智不清的向苏青冥投怀送抱。
她潸潸的笑了。
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


亦未知那样麻木的时日过了多久,有一次,绿绮在城隍庙的时候,看见一群顽皮的小孩,正捉弄一名邋遢的妇人。
那是一名疯妇。即使额头都出了血,还痴痴傻傻的,半躺在地上,捂着嘴笑。
绿绮盯着她看,看了半晌。然后将她带回家中,梳洗干净,再领到慕容锦的面前。慕容锦的吃惊,比绿绮想象的更甚。
你在哪里找到她的?
绿绮说,念在相识一场,可否容我暂且收留她?
慕容锦拂袖而去。
疯妇人又笑了,抓着绿绮的手臂,问,姑娘姑娘,他是谁?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关押在临昭国刑部的大牢,而亡国之时,那牢房里的人又是如何在混乱中四散逃窜,也不记得这一路是怎样颠沛,才回到自己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绿绮说,他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他叫慕容锦,我叫宋绿绮,而你,你叫红萼,也叫沈杳杳。


那一年的秋,来得特别晚。红叶铺满地,但北风已经凛凛。苏青冥等人被皇帝赐了毒酒,死于临昭国旧都华邺。
消息传来的时候,绿绮悄然一叹。
红萼在她身边,问,姑娘姑娘,你为何叹气?绿绮说,都过去了。

七.
金苑国终究还是亡了。帛郎国以摧枯拉朽的攻势,长驱直入,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白夜寻方知,养虎为患,但悔之晚矣。
据说,皇城陷落的那一天,诸多的王公大臣,纷纷跪地请降。
同时,露台大火。
像商朝的纣王一样,烈火中,盛装的天子,闭目端坐。有侍卫想要阻止他,却来不及。只听见他悲悲戚戚的长叹一声,说的是,绿绮,对不起。


数月之后,天下初定。
慕容锦举家迁往帛郎的都城蔚平。他是大功臣。当回朝廷领受丰厚的报酬。
他们一行,在经过一处荒僻小镇的时候,深夜,绿绮听见一首曲子。那是她在春风楼的时候,经常跳的一支舞曲。因为沈杳杳亦是用这支舞蹈博苏青冥的欢心,所以,绿绮仔细的学会了,甚至比沈杳杳跳得更出色。而今,这荒野之地,有人用树叶吹奏此曲,尽管粗糙,但声音分明,且更添几分凄凉。
绿绮悄悄的起身,走出了客栈。
山里的月色很清亮,雾霭似烟霞。从小径向竹林深处走了一阵,才发现那里原来有一间草屋。透出稀薄的微光。
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的。
绿绮正待走近,前方却又多出一个人影。
那是红萼。
她和绿绮一样,也是寻着声音而来。她原本随绿绮等人一同前往蔚平,虽然痴痴傻傻,记忆也丢失了,但偏偏觉得,这曲子是熟悉的,像熟悉自己身上的某一处肌肤。
吹奏停止了。
门开了。


绿绮从来不曾想,苏青冥还活着。若不是亲眼见到,听他说,是金苑国的皇帝暗中将一名死囚跟他调换,他的性命才得以保全。
他问绿绮,为什么呢,为什么他竟然放过了我。话毕,似突然又想起绿绮和他的那些过节,眼里生出防备,冰冷得很。
绿绮低下头,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从何说起。但其中的因由,绿绮清楚得很。只是她不清楚白夜寻,不清楚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忘记了,其实无论白夜寻是怎样的一个人,在她的面前,他都只是,一个爱她的人。
正如她,在苏青冥的面前,亦如是。
红萼一直在旁边站着,默不作声。苏青冥望定她的眼神,一如当年的深挚。绿绮想到古人曾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她问红萼,你可还记得他?
红萼怯生生的摇头,说,不记得,不记得。
苏青冥心中一动,拿着树叶,又开始吹奏那首曲子。红萼惟有在那样的乐音里,眼里才渐渐有了光。绿绮问她,那么,你记得这曲子么?
红萼水袖一扬,翩翩的,跳起舞来。跳了很久之后,忽然问,姑娘姑娘,我是沈杳杳,他是苏青冥,他爱过我,对吗?
是的。是的。
那么,我爱他吗?
红萼停下来。苏青冥也停下来。两个人,都用不同的眼神望着绿绮。绿绮沉默一阵。她说,爱,你曾经,很爱很爱他。


客栈。
慕容锦起身不见了绿绮,正焦急寻找,却见她施施然的从竹林里走出。他问,你到哪里去了?绿绮说,红萼不见了,我去寻她。
疯疯癫癫的女子,你寻她做甚。
绿绮叹道,是啊,是啊,不寻了,咱们去蔚平吧。
少时,鱼贯的队伍消失在山坳的转角处,苏青冥执了红萼的手,站在清风徐徐的山崖上。女子是少有的恬适安静,轻轻倚着他的肩头。她说,我是沈杳杳。
沈杳杳爱苏青冥。
而远处,疲倦的半躺于马车中的女子,似是听见了这样一句呢喃,咬着唇,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绿绮也爱苏青冥。
很爱,很爱。
此时无人成全。
此后,无人知道。


2008-12-16  第五十三天。

我说,我是魔法师。所以,我能变出黑洞来。

请。叫。我。 °Narcissu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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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并不记得这文章写过什么了。


2008-12-16  第五十三天。

我说,我是魔法师。所以,我能变出黑洞来。

请。叫。我。 °Narcissu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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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文章读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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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会让人伤感
反正天才零落还要打光棍4、5年
所以跟我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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